记得曾经有一次，那个老家伙因为勾搭小镇上的有夫之妇，被用荆棘绑起来浇上凉水在树上吊了一夜，当时还只是个男孩的阿尔瓦就在那棵树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个晚上，因为那个老家伙说是怕黑不让阿尔瓦回去，非拉着他闲聊了一个晚上。
在那个晚上，阿尔瓦就问过这个老家伙，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倒吊在树上的老家伙露出曾经有着八块腹肌的啤酒肚，用一种带有莫名优越感的语气说小孩子是不会理解人妻的美好之处，阿尔瓦离他自己这个境界还差了几百年，就算他告诉阿尔瓦这种小家伙他也不会明白的。
阿尔瓦说明明是你自己要我留下来陪你闲聊的，说完他就准备起身走人，一副要把老家伙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夜的架势。
老家伙瞬间就服软了，他赶紧说别别别，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很刺激不是吗，这种你是头羊身后都是后宫的小羊羔，被相互追逐的感觉。
阿尔瓦不是很理解这种“刺激”的感觉，在他看来这只是在宣泄没有意义的欲望，而且这个老家伙喜欢上的都不是什么小羊羔，个别的年纪都能当阿尔瓦的阿姨，再说这头头羊也没有组成什么水晶宫，反倒是极其狼狈地被另一只公羊撞翻在地。
然而如今阿尔瓦大概明白“自己是头羊身后是羊群”是个什么意思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给我射！”男人向前挥了挥满是钢刺的狼牙棒，咆哮道，“把那个男人给我射成蜂窝！”
“这些人怎么又找上来了啊！”塞拉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阿尔瓦的衣服，以她这个视角刚好能看到近卫兵组成的人潮，在他们两个的身后追逐着，拥挤的人群像是浪潮，从天而落的箭矢像是阵雨一样紧随阿尔瓦的左转右转的步伐，每一箭的落下都让塞拉的心跳声停上一拍。
“闭嘴，不要乱叫。”像是扛麻袋一样扛着塞拉一路狂飙的阿尔瓦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的右手按在塞拉的腰上，右臂像是栏杆一样护住她的身体，保证塞拉不会掉下去，以免造成更大的麻烦。
他现在把自己的精力分成了三股，一股想起了那个老家伙曾经说过的话，一股利用自己的直觉来躲避敌方的攻击，另一股用来回想这里的地形地势，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倒不是阿尔瓦打不过这群近卫兵，只是在身边带着一个累赘，左臂基本暂时废掉，在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敌人，还有一个拿巨锤的魔法师随时会找上来的情况下，他觉得先回到雅特斯提亚的庄园会是更有效率的做法，风险更小。
而这片区域跟他小时候的相比真的是一点也没变，每一个转弯处都令他有股发自内心的熟悉感，每一次的转弯都唤起心底的记忆，仿佛回到了过去被骑士追赶的时光，虽然那是段谈不上多开心的时刻......但也是多亏了那段日子，阿尔瓦才能像是入水的鱼一样在这里绕来绕去。
“这家伙不是被赶出去了十年吗！为什么比我们还熟悉这里！”近卫兵的指挥者似乎也拿到了阿尔瓦的资料，他一边跟在大部队中，一边怒斥身旁的部下，“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目标落入这种麻烦的家伙手中！”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把这个所谓的帝国拯救者跟【货物】一网打尽......喂，赛德勒殿下去哪了？刚才不是还在与他交战的吗？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大人，赛德勒殿下不知道去干什么了，目前并不在这里！”
“见鬼！那就给我放箭！能追的给我追！魔法师给我释放魔法！范围越大越好！我就不信他能在这种地方逃出我们近卫兵的手掌！”
塞拉不知道阿尔瓦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这个少年大概是她现在能活命的唯一依靠了，又是一阵火球箭雨风刃，吓得塞拉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把头低下去，她死死地攥着阿尔瓦的衣服，不敢松手。
阿尔瓦自然也感受到了这暴雨一样的攻击，他只能提升速度，加快步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复杂也有点陌生的地形在面前展开，阿尔瓦的呼吸也渐渐有些急促了，他也只是个凡人，不是万能的，目前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回忆的进度。
可还是碍于对方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留活口的攻击阵势，他只能凭感觉饶进一条小巷，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昨夜的积水被踏出一片水花。
没多久那些近卫兵也追了上来，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又开始晃荡，许多只脚踏过这条小路。
像是流星一样拖出尾炎的巨大火球，挥舞着长枪长刀的人群，街道两旁紧闭的房门，四溅的水声与吼声......
这一切像极了那个夜晚。
阿尔瓦像是发条转完的人偶，在那个转弯处猛地止住了脚步，天空中降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住那有些单薄的身影。
曾经有个男孩像是奴隶一样卑微的逃走，如今男孩成长为少年，难道还要再一次被赶出？依然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奴隶一样？
可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不遵从你们就是罪？不按照你们的规则生活就是罪？反抗你们就是罪？
阿尔瓦这才想起自己来这座城市既不是为了拯救什么可笑的帝国高层，也不是为了帝国不被毁灭，这些东西怎么样都好，不讨厌不代表喜欢，阿尔瓦只是跟雅特斯提亚玩了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他对这个国家抱有的感情其实淡漠如过路人。
那位第三皇女殿下也有一点猜错了，这块石头的棱角确实没有被平稳的生活所消磨，但上面却覆满了灰尘，像是埋在土中的铁矿，灰蒙蒙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与颜色，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
阿尔瓦在那种身份不能暴露，需要小心翼翼活下去的环境呆得太久了，他只有每晚入睡前才会像是嘲讽一样在心底重复自己的名字，第二天醒来时他就是“铁匠小哥”，不是阿尔瓦·德尼塞亚，就像是个只需要代号的消耗品。
如今有了雅特斯提亚这样一个后盾，他就没必要再去刻意隐藏什么了，身份实力姓名过往......一切都被解封，像是冰下的鱼。
他之所以会选择来这里，至始至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肃清那些人，肃清那些让自己失去喜欢上这座城市连接点，那些像是判官一样无情把自己强行改造的，人们。
现在的他没有跑的必要，阿尔瓦的实力或许跟真正的强者相比并不怎么样，但他身后的只是杂兵而已，他不需要逃跑，他要得是对着那些人宣告阿尔瓦的回归，那个曾经对他们像是俘虏一样乖巧服从的男孩早就被埋葬了。
如今归来的的确是一把不怎么锋利的利刃，但这不会是他们想要的利刃，这把利刃对准的就是他们。
“阿尔瓦，你怎么不跑了？他们就要追上来了啊！”塞拉奇怪阿尔瓦的举动，同时对即将涌上来的人群感到恐惧。
“没有，跑得必要了。”阿尔瓦轻声说道，他松开右臂，把塞拉轻轻放到地上。
这些人跟在他的后面，只会让他的判断一味的出错，或许让他一直错下去，不如一次来个了断。
至于再遇到那个巨锤少女，阿尔瓦也没什么怕的必要，安逸的生活过久了，脑袋里下意识地会选择最没有风险的方案，可雅特斯提亚说过了，这里是战场，阿尔瓦也能感受到那股被掩埋在土壤下的血腥味。
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在战场只需要选择利益最大的方案就好，风险那种拿命来赌的概率......扔到脑后就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会因为害怕风险而放弃冒险的亡命赌徒。
他不是老家伙那种渴望被追捧被捧得的高很高的那种人，阿尔瓦只是那种很简单的人，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前，他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铁匠，做一个骑士，做一个或许会因为天赋有限而感到困扰的普通人。
但这不可能，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阿尔瓦能决定的——否则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转身看着像是浪潮一样冲向自己的人群，浓重的杀机从伴随弧刀从刀鞘中滑出，雨珠在弧线优美的刀刃上划下弯弯曲曲的线条。
阿尔瓦的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到一起，少年右边的黑瞳中凝聚着更加疯狂更加神经质更加浓重的暴戾，远重于那个紫瞳少女，就像是被侵犯领地的年轻狮王。
“只可惜我没有带手套。”
丢下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阿尔瓦像是撞入野牛群的雄狮，刀光像是翩翩的蝴蝶，在雨中闪起彻骨的冷光。
四溅的血像是喷发的礼炮一样被高高地抛起，它们混在雨珠之中，一同浇在塞拉那呆滞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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