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像是有实体的怪物。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手脚不住地拨动着，四周的黑暗像是水流一样浮动。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记得，记忆中只剩下那一抹淡淡的背影和泛着光晕的长发。
不可以在这里沉下去，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将手极力地向着自己认为的上方伸去，一点点，有一点光就足够了。
南下k字开头的火车上，王濛正靠在窗边，一边很文艺地45度角仰望天空，一边抠着脚，他杂乱的头发好像有半个月没洗了，这是他的习惯，他觉得，搞艺术，首先就该有一头不羁放纵的头发。
这个时候如果再有根烟就完美了，如果幻离不在他背上趴着的话。
“师侄讲故事！快点讲故事！”幻离一双小手环在王濛脖子上，不断把他往后面吊着。
“要死了要死了，小师叔快放手！”王濛一边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嚎，一边拿手拍打着车壁。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吵吵闹闹的，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从卧铺的位置伸出一张绝美的脸来，仔细看来正是王濛在忘川边上遇见的狐仙，此时的她倒是穿得花枝招展的，看起来和那些时尚的少妇们没什么区别。
“师傅救救我啊···”王濛青筋暴起，一副要断气的样子。
又是一张奸猾的脸从卧铺那边伸了出来，正是幻真，“王濛，不可以欺负你小师叔哦。”
“到底谁在欺负谁啊···”王濛终于体力不支，被幻离一把拉到了地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旅行阵容呢，这事还要从几天前城锁被破的时候说起。
当时龙虎山天师宫的人帮助他们解开了城锁大阵，幻真却接到师门传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武侯墓被盗，速回山门。”
武侯不仅是兵法大家，同时也是阴阳术数的高人，其墓被盗可以说在整个修道界也算是一件大事，而武侯墓一直由道虚观负责守护，虚衍真人自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要弟子们赶紧回去。
至于狐仙，纯粹是在忘川呆久了，想要散散心，听王濛说要回道虚观，便很兴奋地说要一起同行。
“讲故事，快讲故事。”幻离拉扯着王濛的胳膊，把他在地上像扫把一样拖来拖去，幻离虽然一副小孩子的样子，力气却大得吓人。
“我讲我讲，小师叔快停下！”
“砰！”幻离把手一撒，王蒙就撞到了车厢上。
幻离很乖巧地坐在车厢靠窗的座位上，兴奋地晃着双腿，王濛爬起身来，从身后屁兜里掏出一盒压扁了的烟来，抽出一根准备点上。
“先生，车厢里是不允许吸烟的。”路过的乘务员从他嘴里把烟夺下来，又走开了。王濛看了看乘务员，又看了看手里的烟，最后还是把烟盒又揣了回去，暗啐一声“不抽就不抽。”
在座位上坐好，王濛想了一想说道：“那我们就来说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狐仙很感兴趣地凑了过来，连幻真也伸长了脖子偷听着。
“在很久很久以前······”
曾经有一位王，在山里得到一只漂亮的青鸾，这只鸟很漂亮，王也很喜欢它，但不管王对它有多好，它都不鸣叫，于是王的妻子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她说鸟儿看见同类就会鸣叫，那为什么不在它面前挂一面镜子呢？
王听了之后很高兴，于是找来一面镜子挂在青鸾面前，青鸾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果然以为遇见了同类，便感慨悲鸣起来，声音直响彻云霄，然后它就死了。
“这就是青鸾舞镜，一奋而绝的典故。”王濛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蛮有自信的。
“可是，青鸾为什么要悲鸣呢？”幻离歪着头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王濛，“看见同类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这······”王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小师妹别听他瞎说，我们道观也养青鸾的，还没见过这么矫情的青鸾，这一定是那什么王养的方式不对。”幻真很笃定地从专业的角度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你们对于灵兽的态度真是令人作呕，所以你们人才难以登仙啊。”狐仙一脸的不屑。
“你说什么你这只骚狐狸，要不是看在王濛的面子上，我们道虚观的山门都不会让你进。”幻真一脸气急的样子，胡子都像要飘起来了。
“你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自然有人能拦得住你。”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最后各自别过头去，均是一脸不屑。
王濛一脸苦笑地看着两人，这两个师傅虽然坐在一起，但好像自从两人相见就有些不对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弄得王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扯，扯。
好像有什么人在拉自己的衣角，王濛转过头去就看见幻离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师侄，糖饼。”
“小师叔，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哦。”
“不能吃了吗？”幻离以下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唉”王濛叹息一声，这么可爱的小师叔的要求，谁又能够拒绝呢？他从包里掏出装糖饼的袋子来，取出一块递给幻离，“就这一块哦。”
幻离双眼发光地接过来，不住地点头。
王濛手撑着头，耳畔是两位师傅又开始拌嘴的声音，身旁小师叔乖巧地倚着他正啃着糖饼，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世界在他眼里模糊了起来，渐渐地失去了色彩，又重新明晰起来。
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蓝得近于黑色的海水重得像是山岳一般，这是一片死的海，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于此，但是王濛看见了，看见了那即使在最深的海底也仍然无法掩盖的亮色，白衣的少女跪坐于深海之底，她的长发随着海水飘扬着，一直延伸到更深的地方，她就像是一具全无生气的人偶，目光空洞而虚无地望着远方，
还想再多看一点，还想再看清楚一点，不知道为什么，王濛一看见少女就有了这样的冲动，连着一颗心也痛起来。
突然，就像是回应着王濛的视线一般，少女抬起头，一双空无的美眸里恢复了生气，映得这一片死域一样的水底也活了过来，伴随着她那巨大的思恋和悲伤，王濛被扬起的水流越推越远，即便如此，他也隐约听到了少女口中的呼唤。那是绝望，悲恸，期望后又被背叛所酝酿的巨大情感的承载，就好像用尽了她的生命情感一般，少女用她整个身体所共鸣出的两个字，是这么清晰，又是那样的撕心裂肺。
“禹王······”
哪怕已经醒来过几分钟了，王濛仍然处在巨大的情感洪流中，僵住的身体无法动弹。
扯，扯。
一双明亮通透的眼睛关怀地从下往上看着王濛，“师侄？”
全身的冰冷就像是潮水一样开始退去，“我没事，小师叔。”
听着这话之后幻离显然安心了不少，但她还是又往王濛身边靠了靠，虽然她马上又睡着了。
看着幻离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王濛忍不住露出笑颜来。
窗外高悬的明月无言地看着世上的人，摸着自己的额头，全是冰冷的汗水，那真的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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