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到达风铃所在的学校的时候，恰巧已经到了放学时间。而雨势依旧不减，看样子有演化成暴雨的倾向。左顾右盼找了一会，没看见风铃的身影。
我撑着雨伞，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校门附近静静地等待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出来，撑着各种各样什么颜色都有的雨伞。老实说，在别的学校门口撑伞等待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总会让我有某种奇妙的感觉。事实上，至今为止已经有不少银弹以外的人看到我经常来找风铃，误以为我们之间有某种特殊关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风铃就读的第一高中位于新城区，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学校。和我就读的那种学校简直是天上地下。光占地面积就是我的学校的三四倍，有足以开一场校级运动会的容纳所有学生坐席的体育场以及光明气派的大礼堂。还有数不清的社团活动和福利，反观我的学校，就寒酸的可怜了。每年唯一的活动就是秋季一次的运动会，还需要外借场地。自家的小操场根本没法容纳所有人，校内只有体育馆没有会议室。所以每当举行例会的时候，我们都得拿着坐垫坐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挨数落。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很羡慕风铃的学校的。
第一高中的校服分为日常的校服和制服两种，这也是另我感到了不起的地方。通常的学校的校服只有宽松的运动装，松松垮垮的，老实说我并不是很喜欢。但是第一高中除了这种全国一个样式的运动服作为校服以外，还允许学生另外定制一套制服。就是西服外套西服裙装打着丝带领结的那种，跟国外学校一个样。据说这种做法得到了不少学生的好评，所以我见过的第一高中的学生里，有一定程度的人几乎不怎么穿运动服校服，全部穿戴整齐的制服过来上课。每当公交车上或者地铁上碰见穿一高制服的女孩，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的上衣和裙子。
我等了一会，风铃还是没有出现。这是经常的，风铃经常因为社团的事务而晚些离校。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已经相当不短了，对她有不少了解。也正是因为认识风铃的缘故，所以在一高我也认识不少其他可爱的女孩子，比如————
“哟，雾野。好久不见啊。”
一个清脆美好的女孩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时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重复一遍，我在一高还认识不少其他可爱的女孩子，其中就包括雪涵。
我转过头去，和预想得不差，看见得果然是扎着小巧马尾，带着圆框眼镜的可爱女生。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斑点圆伞。眼睛如同某种躲在树丛里悉悉索索的小动物一样窥视着外人。
“是很久不见。”我有点措手不及，话语险些被淹没在周围离校学生的人群里。
“你的眼圈重了很多呢，最近很努力地学习了吧。”
“啊……是有熬夜来着。”
确实是有熬夜，但绝不是因为学习。最近一段时间，哪怕是在家的时候都会经常性地接到银弹的电话，“喂，雾野。现在立刻出来一下，我需要你。”然后，我就随着他在城市周边跑上跑下，常常得半夜才能回来。更要命的是第二天还得早起上课，所以我的睡眠相当不足。
我上下打量着她，她今天也穿的是制服。不得不说制服确实是一种有魔力的东西，它可以把一个女孩子身上潜藏的知性和内敛激发出来。给人不同的观感，无可否认，校服版的雪涵也是无可挑剔的。与寒假时候便服的她完全没有逊色。
我突然想起一件关于雪涵的事情来，于是问道：
“嗯？对了，你妹妹的事怎么样了。”
“她好很多了，谢谢关心。”雪涵的表情显得有些轻松自然。这让我放下心来，“老实说她的样子把我吓坏了。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已经逐渐恢复正常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学校来了吧。”
“一切都会好的。”我对她点点头，她妹妹的事情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还是印象深刻。那个曾经被另一个自己困扰的女孩，我总能感觉到我和她的相似之处。
在门口又和雪涵小谈了几句，风铃出来了，已经过去了差不过小十分钟了。
她依然还是一高的制服，跟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背着平常的书包，似乎在想些什么。经过上次的事情以后，她剪了本来披肩的长发，改成了现在利落的短发。我曾经一度感觉可惜，不过在这种雨景之下看，我又觉得她非常适合现在的发型。她的脸型本来就玲珑有致，一头短发反而更加贴合。在雨里看她的侧影是极其令人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可惜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她果然没打伞，从教学楼出来没有几步，雨滴就迅速沾湿了她的校服外套，头发也给打得湿漉漉的了。我迎上前起几步，二话没说，把刚买来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头顶上猛然多出了一把伞，似乎让她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到了我，还没等说话，我先爽朗地向她打招呼：
“嘿。”
雨点啪啦啪啦地掉着，那把伞不够打，我感觉我左边没被雨伞遮住的肩膀有点沾湿了。
“啊……雾野啊。好久不见。”她有些懒懒地给我打了一个招呼。
“也没有多久吧，我们才一周没有见面而已吧。”我说，确实，经过上周的时间之后。我和银弹这边与她各忙各的，也就是这两天才重新继续建立联系。
“唔……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呜喵。”她有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朝前走了几步，我便不得不紧赶慢赶地跟在她旁边，让雨伞完全遮在她的头顶。她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看来，我倒像是她家的老管家或者她的仆人了。
“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我问她。
“别提了，今天社团教师起火了。刚刚在处理这件事呢。”
“起……起火了？”
“嗯，源于一场简单的实验。”
“喂，你该不会把法术之类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了吧。”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她停下脚步，有些愠怒地瞪着我。而我只能停下，继续给她撑着伞，同时接受她的瞪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说了，源自一个简单的小实验。我们的同学今天看到试验用的小刀片上面有点铁锈，就想用稀盐酸清洗一下，用滴管往刀片上直接滴了两滴。结果一个手滑侧翻，也不知是滴到了旁边没用过没有完全氧化的镁片上了，还是盛放过镁的纸片上了，总之立刻引起了一阵燃烧，结果身旁的同学手忙脚乱，一阵捣鼓，就是没想起来拧开清洗台的水龙头。结果竟然还引燃了实验报告单，这还不算玩。最后一阵忙乱总算是灭了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实验台面上还留下了一块擦不掉的烧焦痕迹。”
“是……是够严重的了。”
“搞出事来的那两位立刻被请出实验教室，随后事后问责又花费了不少时间。我作为组长自然也被抓到问了几句情况，结果现在才出门来嘛。”
她的话语听上去气鼓鼓的，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挂着一副玩味的表情。好想是自己在说一件自己的趣事一样，这也是风铃的有趣之处。
“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呢。”我随声附和着。
“嘛……托他们俩的福，近一段时间我们组将要被禁止进行试验了。”
“那不是正好嘛，你一个人也乐得清闲。”
“清闲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吗？无论是学校外面还是学校里面，我的工作都难以用轻松来形容的呢。”
“我深表同情。”
第一次见到风铃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寻常女孩所不具有的气场。那是一种具有力量的压迫，和她的做事风格相得益彰，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所以做的一切也都漂漂亮亮，值得夸赞。果然，在我亲眼见识了风铃的战斗以后，仅仅是那一次。我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该怎么形容呢？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呢，还是宛如无星之夜的一颗闪亮的流行呢。
比起银弹来，我更喜欢风铃的处事风格。虽然风铃和银弹都属于有着不平凡一面的平凡人，但是银弹的看法在我看来还是太过消极太过自我了。而风铃则不一样，她有她所坚信的也有她所坚持的。绝不至于无端怀疑什么，也决不允许谁轻易破坏什么。她的思想有她的独到之处，也能看到一定的深度。为人也友好可亲，据我所知在校内人缘不错。和银弹那种人见人嫌的样子不同。
这样的女孩，老实说能跟她在一起合作。还经常性地接触见面，对我来说也绝非一件不快的事。正这么思考着，风铃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嘿，雾野，正好，我们去一个地方。“
她经常招呼我去这样那样的地方。
但是请不要误会，这样那样的地方并不代表什么风景美丽的海边或者格调高雅的咖啡店这样的高级约会场所。相反，她带我去的地方就连乌鸦都不怎么来。经常是废弃的居民公寓，荒凉的遗弃空地，甚至有一次我们还闯进过作为遗址被保护起来的老教堂。想想也真是惊险有刺激，但是我们绝非是寻求刺激。这些正是风铃的工作，同银弹的工作有交叉之处，却也有所不同。
“我的工作，是监管人世间一切为人所遗忘的地方。并且加以妥善管理，防止产生不好的东西。”
记得她是对我这么说的。
详细情况她也解释过一遍，不过我不能完整地复述出来，只能用我的一知半解来解释一遍……
具体就是，现世的平衡是需要某种力量来守护的。而风铃的任务就是保证这些力量保证在一定限度内，不许多也不许少。至于因为魔力紊乱而产生的现象，如果是对人世间有害的，那就要立即予以抹去。总而言之，用风铃自己的话讲，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类似于守林人的工作，她既不允许森林产生大火，也不能允许森林被过度砍伐。同时又要接近全力地维护这片森林的存在。而她行动的基准，在我看来也多为了人类利益为主。产生的一切，诸如妖怪一类的东西，只要是对人类有危害的她都会抹去。只这一点从不手软，所以我常常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许多坚决而不容改变的东西。
不出我所料的是，风铃果然带我来到了上次那遗弃的旧学校。但是不同的是，这间学校已经马上就要拆除了。我们还没有完全到达，就远远地看到施工的推土机停在那边。雨依旧没停，哗啦哗啦地浇打在这片凄凉的场所。
“怎么？上次的事件不是解决了吗？”我问道。
“仅仅是解决了而已哟，但是泄露魔力的裂缝还没有得到修补。是有隐患的。”风铃说，这不是她的原话，她的原话要更加专业难懂一点。这里我只是用自己的话替她重新复述了一遍。
“所以要怎么做呢？”
“上次在这里产生的冲突，已经使这个地方的魔力紊乱了。就好比一条堤坝的某一处突然产生了裂缝。那必须刻不容缓地进行修补才可以。”她说着，在背包中翻腾着，拿出一张符纸来。上面画着许多乱七八糟看不懂的图案，她四下转了好几圈，为的是寻找魔力的裂缝究竟在什么地方。而我托她的福，必须撑着伞陪她转来转去。跟她在一起确实很愉快，但是撑伞也一点多少还是让人感到有点沮丧。
“嗯。在这里。”她点了点头，这个样子不是我调侃。真像是旧时候那些挖井的，拿着铁锨绕了大半天，最后终于决定了一处水井位置的样子。
“所以要怎么做呢？把那张符贴上吗？”我问她。
“没那么简单的，说到底，符纸只是一种标志而已。用任何东西都可以代替，本身是不具有魔力的。”风铃四周慎重地看了看，一脸困扰的样子，“关键在于正确引导魔力的平衡，能不能堵住缺口才是关键。其实现在四周氛围中的魔力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想完完整整做到尽善尽美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杜绝根治是绝不可能的了，只能想尽办法，把危险降到最低才行。”
她说了一连串的话，我无从插嘴。我虽然属于知情人士，但我并非这方面的行家。外行是无法理解内行在想什么的，这个道理是我看电视懂得的。电视里常说，中小学生的压力负担很大，孩子们不堪重荷。这个时候总有人跳出来大喊，“那就快快减负为妙。”而实际上问题绝对不是那么轻巧就能解决的。
风铃在一旁眉头凝重地想着问题的解决对策，而我只得自顾自地在一旁为她撑着伞。突然又想起了一些往事的片段，这些片段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境一样，今年的事情恍如明年，明年的事情恍如今年的。我所经历的一切真实和虚妄交错，剪不断理还乱。时日漫长，而我犹如一艘航行在江面的帆船，说不准什么时候方向就中断了。
“好了，完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的样子，风铃结束了手中的工作。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我报以微笑。
“唔……结束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定定地看了我两眼，对我说“雨停了。”
雨停了，嗯，雨停之后这样清新的空气，以及刚才雨中妙不可言的景色。雨果然是个好东西，我不禁也报以微笑，轻轻说道：“是啊，这场雨来得愕然，但是却让人感觉妙不可言。尤其是雨停之后这天空泛起的青色，我挺喜欢的。”
风铃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半天，仿佛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不是，雨……雨停了啊。”
“对啊，雨停了啊。不，应该说，是夏天了呢。”我说。
“你在说什么啊。”风铃一脸关爱的表情看着我。
“你不是在感叹雨过天晴了吗？我在附和你啊。”我被她盯得有点不知所措，“你没听说过吗？就是‘今夜月光真美’的故事？”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我是说，雨停了。你能把伞从我头顶上拿下来了吗？”
“哦……好吧，遵命。”
尴尬了。
嘛，不是啥大不了的事。
我默默地把伞收起来，同风铃离开这里。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没有什么话。最后是风铃主动开口的，
“喂，雾野。”
“怎么？”
“感觉，挺奇妙的对吧。”
“什么啊。”
“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的感觉。”
“……”
她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风铃默然不语，我一手提着伞，一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一场雨把四周的一切都沾湿了。
“怎么说呢？我不讨厌。”我说。
“为什么？”风铃很惊讶地看着我，“我总感到非常抱歉呢。”
“是啊，要说感到不协调是正常的。毕竟我之前都是一个生活在表面世界里的普通的人罢了，如果没有遇见你和银弹，说不定这会我正在家里无聊地打着电子游戏，或者拿着聊天软件跟女孩子谈情说爱了吧。”
“那……为什么……”风铃抿了抿嘴唇，问。
“怎么说呢？因为我觉得我可以看见真相了吧。”
“真相？”
“嗯……之前生活的世界不能说没有趣味，但是要说无聊也有其无聊之处的。我又是一个成天胡思乱想的家伙，对于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自然感到厌烦不已。老实说，我很讨厌升学，就业，再成家这样套路式的人生模式。我常常想，倘若爆发一次战争多好呢，那样或许我的人生就不会那么无趣了。”
“战争……”风铃轻轻默念着，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当然喜欢和平的样子，只是我对自己的平庸已经感到厌倦了。我想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想知道一点常人所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妖怪的时候，哇，虽然够可怕的。但是我封闭已久的心真的在砰砰直跳呢。”
“所以…………”
“所以你在担心我怨不怨恨被卷入这奇怪的事情中？不会，完全不会。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有趣啊。因为我感觉这样非常有趣罢了，与其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的，默默无闻地活着，不如这样更让我热血沸腾吧，可能。”
“噗哈…………”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最后那句没底气的“可能”逗笑了她，她居然笑了起来。老实说，我不认为我具有逗女孩子发笑的功能。
风铃的笑声在下过雨后安静地空气里碎裂，让我一时之间一阵错愕。
“喂……雾野。”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看向我，眼神中的情感我有些难以解读。
“嗯？怎么。”
“你还果然是个孩子呢。”
“我是不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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