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紫华宫的逍遥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作为一个凡人在紫华宫度过一生，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使命，逃不掉的。
——邵无痕
回到紫华宫已经三天了，这两天邵无痕深居简出，每天除了偶尔被小师妹蹭饭，就是一个人在山上闲逛。没事用山上的积雪堆个雪人，没事回屋子看一下午本子，发一晚上的电。这对于邵无痕来说本是神仙过的日子，但却没有了平时的惬意，因为他总觉的这两天山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首先，几乎不下山的师父竟然一天来返山上山下五六次，到晚上就和几位师兄妹在凉亭里谈论着什么，当然，这种情况一般邵无痕是被支开的。
其次，最近两天随着腊八的临近，师父时不时问邵无痕腊八粥的材料是否足够云云，而在以前，对于料理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会管。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原因，邵无痕自那次和师公涮完羊肉后，就没再见过那位慈祥的长辈。
“山雨欲来风满楼。”邵无痕打开窗子，看着外面天空厚重的云，直到一片雪花落下才说道：“看来不是山雨，而是雪。”
今天是腊八节，邵无痕一大早就下山采购食材和生活用品，直到下午才回来，而回来后就忙忙呼呼的准备过节的饭菜。毕竟这里的饮食是由他一人负责，师兄妹们不说对厨艺不甚精通，只是对料理这门技艺他们往往嗤之以鼻。先不说他们认为贪图口腹之欲不利于清修，就从身体需要来说他们也是不需要和凡人一样一日三餐。毕竟，就连最晚入门的小师妹都已经能辟谷了。
只是，如果一个人可以不吃饭，就真的能够无所谓“口腹之欲”吗？
邵无痕时常这样问自己，也时常问师公。每每谈到这个问题，师公总是抬头望天，最终只是淡淡来了一句“我不知道”。
其实对于这个答案邵无痕并不惊讶，若说紫华宫谁会和自己品尝美味，也只有师公和小师妹了。小师妹是因为入门不久，正是好玩的年纪，而师公似乎只是为了怀念入门前凡人的感觉。
邵无痕掏出打火枪点燃木柴后就坐在竹椅上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想一些十分无聊的事情。
凡人无法像修道者一样使用道术，也无法像西洋巫师那样使用魔法，但是凡人却有自己的一套东西。从原始的钻木取火，到现在的打火机之类的小玩意儿，生活起居上凡人的质量可能要比我们这些传统封地要好吧。
“四师兄。”少女的声音让邵无痕从胡思乱想的哲学感悟中回到现实。
“小师妹？饭还没做好，待会再来。”邵无痕习惯性地摆手下逐客令，每次自己这个小师妹到厨房来肯定就是来要吃的，这个馋嘴的家伙如同一只透着诱惑的母猫，对凡间的美食念念不忘。
不过有时候邵无痕也不得不感叹修行的好处，小师妹怎么吃都不会发胖，这要羡煞南方左道之地多少为此苦恼的男人女人。
“那可不行，师父让我来帮你。”小师妹的声音没变，但总让邵无痕感觉有一些不自然，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
看着小师妹自来熟地抄起小板凳坐下，邵无痕也只能无奈地将一小把韭菜扔了过去。虽然这个穿着鹅黄女衣的小师妹一脸笑容，但凭着邵无痕对自己师妹的了解，这些都只不过是这个丫头的伪装。
“那就帮忙择菜吧。”邵无痕从衣架上拿出围裙系在身上，打开锅盖将早已准备好的排骨扔了进去。
“哦。”小师妹应了一声就挽起袖子工作，然而这个动作却让邵无痕时不时偷看几眼。
皓腕凝霜雪。
邵无痕这些年来去俗世采购也见过不少青春靓丽的女孩，她们要么胭脂水粉十分妖艳，要么另类简洁颇具左道之风。然而，在邵无痕眼里，那些俗世的女子却无法和自己不着妆饰的小师妹相比。如山下的俗人所言，小师妹作为已经有些道行的修道者已经有了一种让凡人自惭形秽的气质。
“师兄。”
小师妹的声音让邵无痕停止了胡思乱想，让邵无痕至少表面上一脸认真地看着锅里的排骨。
“如果再看就挖掉你的眼珠……这一类的很快就会说出来了吧？”邵无痕这样想着，但脸上依然平静，实际上每次在角落里偷看小师妹被发现的时候他都要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虽说以小师妹的性子肯定会用法术捉弄一下。
“我美吗？”
少女的问题让邵无痕一愣，他侧脸看着静静择菜的小师妹，心中有了疑惑。
这丫头不正常啊？莫不是又被大师兄拒绝了吧？都说了多少次了，大师兄拒绝你根本就不是因为长相问题，虽说你在我见到的里面不是最美的，但毫无疑问也是个美人啊。就大师兄那清高样子，整个紫华宫除了师父和师公他还把谁放在眼里？
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邵无痕是不会说出来的，因为每次谈到大师兄这个丫头片子总会出手维护，是的，是出手维护，这让邵无痕再也不管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小师妹当然很美，在我遇到的人里，你的相貌与气质，可以排到第二。”邵无痕这样回答，将排骨盛了出来，让后双手抬锅将锅里的水倒掉，准备第二道工序。
“第二？第一是谁？”小师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无痕看，似乎对方不说出个所以然就决不放弃。
第一吗？小师妹虽然颇有姿色，但和那个人比起来还是要稍逊一筹。无论学识，无论修为，无论气质，小师妹都无法与之相比。
邵无痕长长叹了口气，想太多，却只能简单回答：“一个路人而已。”
对于敷衍的回答，少女的脸上出奇的平静。要是在平时，她早已用法术将他吊在天花板上刑讯逼供，但今天她没有这样做，似乎想用和平的方式与邵无痕交流。
“也是修道之人？”
面对小师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邵无痕感觉自己无法避开她的视线和问题，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小师妹会跟自己说这些，在他印象里自从小师妹通了小周天后就再也没关心过自己的事情，就像大师兄和二师兄那样不再与凡人有交集。当然，除了隔三差五来自己这里要吃的。
“是的，这个问题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韭菜择完了就把那边洗好的土豆切了吧。”邵无痕如是说，他看了一眼正在翻一个锅盖的小师妹续道：“那是熬好的腊八粥，土豆在西北角的篮子里。”
说完这些邵无痕就继续忙乎自己的菜肴，完全不管小师妹那边了，毕竟他同时进行多道料理的烹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邵无痕第一盘菜肴出锅，他才有工夫看看小师妹那边的情况。只是这一转身，他却刚好看到小师妹的脸，而且两人几乎贴一块儿去了。
“你想吓死我啊？”邵无痕后退半步，如是责怪。但少女身上的香味却钻入了他的鼻孔，他心中有着青春的荡漾。这是一种生理反应，一种男人的本能反应，对于美丽的异性，年少者往往是心怀悸动之情。
“菜都切好了，我该走了。”小师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的脸上如往常对邵无痕一样的冷漠，虽然很久以前她是很黏这个凡人的。
“哦，菜过会儿就好，不过以前过腊八节的不是只有师公和我吗？怎么今年大家一起过了？”邵无痕转身将第二道菜盛了出来。
“最近师公身体不太舒服，为尽孝心，师父和我们就一起陪师公过腊八。”小师妹的回答不温不火，这一点其实让邵无痕有些高兴，因为今天反常的小师妹终于有些平时的影子了。
然而，当时的邵无痕没有想到，这只是暂时的。
“师兄，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在后山千秋亭里和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邵无痕随口一问，他走到另一个锅前将第三道菜盛到盘子里。
身后的少女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由于背对着她，邵无痕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实际上少女想些什么他也并不关心，毕竟少女的心中无非就是修行、大师兄之类的。
“你忘记了吗？”
“到底是什么啊？那么久，我哪里记得。”邵无痕无可奈何地继续翻炒。
“那一年，我对你说。”
“说什么？”
“长大后，我要做你的新娘。”小师妹从身后抱住了这个凡人。
这一刻，道者手中的铲子停下了，整个厨房显得格外安静，除了炉火里木柴的劈啪作响，除了锅里菜肴的兹兹，也只剩下两人彼此的心跳。
你还记得啊。小时候经常带着你满山玩，从外面采购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糖葫芦，给你讲外面的见闻，一说一笑就是半晌的时间。那时候的你很黏我，每次我回到紫华宫，你总是在门口等我，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不一样，那时的你见到我是真心的欣喜，那时的你每次练完功就会来我房间里吵着闹着要好吃的、好玩的。
邵无痕闭上眼睛，他回想着过去的那些时光。
忘记？怎么会忘记，你十二岁那年，那个下着雪的傍晚，在那亭子里你跟我说，你喜欢我，长大后要做我的新娘，这样以后就可以天天吃上我炒的菜，听我讲故事。只是，自那以后，随着你修行的深入，你我就很少见面了，见面时你也刻意避开，对我也越来越冷淡，反而对大师兄越来越着迷。其实，我明白原因，我理解。
“那时候你小，随口一说，我也没当真。”邵无痕睁开眼，笑了笑，继续翻炒，好在菜肴并没有糊锅。“差点糊了，说起来小师妹，你肯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说吧，什么事？不过，你先松手好吗？你这样抱着我，我不太好做饭，而且被其他人看到了多不好。”
但少女反而抱得更紧了，这个行为让邵无痕心跳加快，他不理解少女的一反常态，不明白早已经对自己冷若冰山的小师妹为什么会这样做。
“如果你也能修习法术该多好，如果你不是一个凡人该多好，如果……”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冷淡，我当然明白自己的情况。仙凡有别，虽然你没有成仙，但你我却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在世俗眼里是仙女，而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有幸和仙人见面的普通人。然而，无论我多么的无可奈何，无论你多么的无可奈何，事实就是事实，所以我学会了接受，学会了理解，学会了妥协。
“没有那么多如果。”邵无痕这样回答。
不知是幸与不幸，徐梦瑶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她松开了邵无痕的腰离开了。而邵无痕一脸平静，依旧进行着烹饪，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是否能和外表一样淡然处之。
半个时辰后，邵无痕推着餐车到露天场地，从食盒里将一道道菜摆在师公师父面前，摆在师兄妹面前，最后自己在末席上盘膝而坐。
“说来为师没吃过你做的菜，看不出来你这手艺真心不错，恐怕皇宫那些御厨也不过如此。”师父夹了两口菜如是称赞。
“师父谬赞了。”邵无痕起身行礼。
不过师父显然不想继续在这上面做文章，他看着碗里的腊八粥感怀道：“多少年不喝了，我也忘记怎么做了，梦瑶，你给你师兄打下手，可曾学到这粥的做法？”
“没有，弟子去时，师兄已经做好腊八粥了，弟子只是负责择菜。”小师妹恭敬而答。
师父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嗯，无痕，你的菜越来越好吃，百吃不厌。”师公已经没有形象地夹着案几上的美味珍馐，如果在外人来看，其实师公现在完全就是一个世俗的小老头。
邵无痕笑了笑，看着满桌的菜品却没有先吃，反而打算先来一口粥。
“今天是腊八节，虽然我们是修道之人，但既然在这里一起赏景品尝佳肴，那么不妨也学学凡间。”师父端起碗起身，而师兄妹也如是做。
邵无痕见状不得不将要到口的粥暂时放下。
“祝师父福如东海，万事如意。”
“祝师公福如东海，万事如意。”
“你们啊，搞什么凡人这一套，都坐下。”师公脸上满是欣喜，他竟一口将粥喝掉，笑道：“今年的腊八，我很高兴。难得你们……”
啪——
碗从师公的手中滑落，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师父！”
“师公！”
看着慈祥的师公嘴角溢出鲜血，脸色涨红，到最后口吐鲜血，这一切的一切都太突然了。
“这粥有毒。”师公喘着粗气。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邵无痕。那目光透着愤怒，透着厌恶，透着不解，透着……
突然间，邵无痕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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