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还是那座山，哪怕人世间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仙山仍是千年之前那仙山，并没什么不同。
连绵数十里的万剑山庄内设有禁制，如今千年已过，夏长卿出山，那禁制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行了半日，那林间倏然出现莺莺鸟语，在夏长卿耳畔回荡。
再不远处，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
千年以来，神州大地再无妖祟之患，国泰民安，故此渐渐走向盛世。
其中自有一些人，不喜世间名禄，脱俗遁世，潜心修行。
万剑山庄脚下赋有千年道韵，想必来此求心问道的世外高人很多，不足为奇。
夏长卿走近刚想问路，一股酸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只见那道士侧躺在一株小树下，一身道服破破烂烂，满脸污垢，胡须鬓发结成一束，上面沾满不明分泌物，酣睡入际，还不时掏掏鼻孔、一脚蹭另一脚上的泥，这哪是什么世外高人，分明活脱脱一个要饭的。
夏长卿没了心思，于是不再理会，只身走下山去。
“小兄弟莫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夏长卿微微转身，望向那不知何时醒来的老道士，只见他热泪盈眶，嘴唇哆哆嗦嗦，甚是哀怜。
“方圆百里，未见一人......”
夏长卿却暗中警惕。
虽说是太平盛世，可哪一年又没有贼人落草。
看这道士怀中藏剑，莫非是遇上了山贼？
“敢问前辈何事？”
夏长卿不卑不亢，弯腰作揖。
“我...好久没吃饭了，行行好。”
老道士说完这句话，开始不停咳嗦，咳嗦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一说，夏长卿似乎也有些饿了。
莫说他现在只是化气一境，就算他曾经那通天修为终归也是要进食的，至于是多久吃一次，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也就因人而异了。
而那辟谷斋戒也惟有仙人才能做到。
“我身上也没有带干粮，倒是这漫山遍野，野果数不胜数，前辈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去给前辈摘来。”
听完这句话后，那老道士微微一愣，刚刚声泪俱下之色不再。
只见他脸色如潮，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我呸！瞎了老夫狗眼，看你衣装阔绰，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个穷鬼！谁要吃野果，我要吃的是大猪肘子，烤鸡翅膀，懂否！我要饮酒吃肉！”
听着满口粗鄙之语，夏长卿眉头微微一皱，突然有种很想打死这老道士的冲动。
谁家出门会带这种东西？
“枉我一番好心......”
见夏长卿神色有异，老道士更加鄙视他了，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说道：“一番好心？哼！真当老夫没本事去摘果子，你且看好，此树当结硕果累累。”
他脏手所指，身后那棵小树竟突然快速滋长，苍翠茂森的枝叶上竟结出一颗颗青涩果实，刹那之间，树果变得甘甜诱人，转眼就要落下。
老道士随手一接，果子落入手心，很是得意的拿起来在嘴上咬了一口。
言出法随！
夏长卿瞳孔微微一缩，这等以文乱法的道术千年之前就有所耳闻，今日亲眼所见，却是格外震撼。
并不是说此人道行高深莫测，而是这涉及夏长卿所不能的领域。就他所知，龙虎山上有几个老家伙就能几句话更天改地，将诺大宗门建起。
可此人明明身怀剑骨，随身携剑。
剑，乃宗门利器，门中之人需以剑证道，天下修士携剑者，无不出自剑宗。
“前辈带剑，可属剑宗？”夏长卿试探性的问了问。
老道士微微一愣，把剑掏出来往地上一摔，然后连同刚刚嘴里的果肉吐了出来，“剑？狗都不学！”
夏长卿黯然，未曾想千年过去，当年独占鳌头多少人为之向往的剑道如今竟如此不堪。
“前辈是否言重了。”
听了夏长卿的话，老道士脸上更是不快，“学剑有什么好的，那剑道不过是徒有虚名，招式华而不实，全是花架子，真要打起来，老夫一砖头就能拍死他！”
见夏长卿还想说些什么，老道士却是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要赶他走人。
“快滚快滚，老夫最见不得你这等穷鬼在我眼前晃悠，扰了我睡觉的大好时光。”
不等夏长卿说话，便悠哉游哉的伸了个懒腰，倒头就睡。
到底谁更像穷鬼？
夏长卿无言，只是礼貌性的深深地向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恰巧兜里的一块瑰玉掉了下来，他略微迟疑，弯腰拾起。
那玉掉在地上的声响有如天音，老道士耳听八方，立马就能听出此玉当属极品，嗖地一下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
看到正拿着玉佩一脸沉思的夏长卿，眼中满是狂热。
“少侠留步！”
老道士大手一挥，叫住了他。
“嗯？前辈可还有事？”夏长卿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他。
老道士一改刚刚的满口粗话形象，只见他坐姿端庄，故作高深，一脸没错我就是世外高人的样子说道：“吾昨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此地，如今我见你骨骼精奇，尚未修行，必是将星所指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真奇才，你我有缘，不如拜在我的门下，好让我将一身本事传授于你。”
夏长卿在其他人的眼中看来，就是个还没踏入修行的凡人。
因为剑胚之大，莫说那化气一境了，就算是化气境界之上的两个大境界：立命，其法力在这浩瀚之海中都无法被人察觉。
“可我不想拜师。”
夏长卿摇了摇头道。
“为什么？自古凡人想要修行难如登天，你可不要错失良机！”
“修炼了又如何？”
“能长寿！”老道士很是得意的说，“老夫今年二百四十二高龄！”
对活了数千载的夏长卿来说，此等长寿终究是没有诱惑。
可对凡人来说，那修行确实却是可望而不可即。仙凡相隔遥远，凡夫俗子们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温饱，碌碌一生，等到老来还不是一捧黄土，便也再无痕迹。
想要修行的人何其多也？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见夏长卿不吃这一套，老道士接着忽悠，“老夫集百家之长于一身，莫说那言出法随的道法了，就连那号称修天补地的炼器之道，老夫也熟知一二，上修空调电冰箱，下修洗衣拖拉机，世人见了老夫，都要尊敬的称我为修机大师！”
夏长卿虽然听不懂他后半段话是什么意思，但万万想不到这这老道士竟涉猎道法如此之多。
虽说百川东到海，终有充盈日。可关于自身问题，仍需时日解决，可能是十年，也可能百年以后，如今若要拜此人师也不是不可。
见夏长卿似乎有些心动，老道士继续加油添醋的说道：“更关键的是，现在拜师还享半价优惠，两人同行，一人免单！”
夏长卿终是妥协了，毕竟极少有人能拒绝优惠、半价这种字眼，于是他顿了顿，道：“我想学剑。”
“哈哈哈，学剑好啊，剑乃百兵之君，素有君子品德，很好很好！小小年纪就知道去芜存菁，分优辨劣，不愧是老夫看重之人。”
老道士欣慰的捋了捋他那拧成一束的胡须。
“可你刚刚才说剑道华而不实，徒有虚名？”
老道士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此言差矣，学剑不仅可以强身健体，雕花，削水果更是非它不可，实乃居家必备旅行之良器。”
说完不等夏长卿反应，便一声呵道，“跪下！”
夏长卿老实跪下。
“从今日起，你就是老夫的弟子了，记住为师名字，黄易！易经的易。”
老道士气定神闲中颇有得意之色。
“弟子夏长卿。”
夏长卿重重叩下了三个响头，他是朝黄易叩的，也是朝万剑山庄叩的。
这一刻，他迈入了化气第二境。
“见过师父。”
“好了，你我师徒之情，不必如此拘束，现在来聊聊学费的事吧，为师见你上下没有一样拿的出手的，不如就用你刚刚所持之玉吧。”
“玉？”
“不错！就是那块价值不菲的宝玉！”
黄易双目发光，垂涎三尺。
夏长卿哑然。
那年，他闭关千年出山。
那年，剑道沉沦，这世间再无剑仙。
那年，他遇见了他。
那年，山下有个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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