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其实和我一样，都是出于某种强烈的情绪才记恨某人，对吧？”
桑德拉强装镇定，以平静地话语回应道。
江城子反而是大笑两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
很明显，他在假笑，来营造夸张效果。
“看来你也很清楚，驱动我们最主要的力量并非是我们崇尚的‘理性’，而是彻头彻尾的‘感性’。
“作为伊丽莎白的朋友，你杀了她，我想要杀你，这很正常。
“作为罪主的信徒，有人要杀罪主，你要杀他，这也很正常。”
“明知这一点，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为了继续拖延时间，桑德拉问道。
与此同时，她的大脑在努力转动，思考破局之道。
……就目前看起来，那个剑士的真实目的是让自己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为了使我死得痛苦，他不得不放下自己的身段，让我感受到可以触摸的绝望。
……而且，更奇怪的是，现在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就是他亲手发起的。
在桑德拉头脑风暴的时候，江城子又浮夸地大笑两声，说道。
“在你们世界，一个王定下不合理的法律，这算得上比较正常的事情吧？”
“算。”
颇感奇怪，桑德拉应道。
江城子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你有思考过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吗？”
桑德拉更奇怪了。她想不通眼前这个金发的矮子道底在跟她发什么疯。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没有。还请您为了效率，赶快揭晓答案。”
“因为那些王过度集权了啊。”
“什……”
“那些王手握大权，又不愿倾听手下人的意见，胡乱瞎搞，最终就灭亡了一个国家。
“这实实在在地证明了过度的集权的后果。但凡上面人脑子有坑，那灭亡真的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本来，桑德拉对于江城子的发言颇有些疑惑，但听到他说起君主的时候，她突然呼吸一窒，浑身冷汗直下。
看到桑德拉的表现，江城子脸上那个浮夸的笑脸更夸张了。
“你们的那个罪主，算得算不上集你们全大陆的大权于一身啊？”
听到了江城子的话，桑德拉反而没有那么恐惧了。她理清了思路，回应道。
“但主是绝对理性的。它是绝对会以全泰拉大陆的人的总体意志为前提来考虑。”
“但你也无法保证你们的主能够在未来保持这份理性，对吧，桑·德·拉。”
江城子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回应道。这下，桑德拉又沉默了。她实在是想不出江城子的话该怎么反驳。
因为，江城子的话是对的。
在桑德拉所在的世界，曾发起过一次大规模暴乱。其起因是某个人证明了人的灵魂本质上依然是物质性的，与外在的物质没有本质上的差别。罪主曾担心他的言论会导致全大陆人的精神危机，故对他下达了逮捕令。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罪教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得进监牢，但他的事迹已经在他逃亡的过程中传遍了全泰拉大陆，成了吟游诗人口中的能与上古英雄比一比出场率的存在。
也伴随着他的故事的传递，他的理论开始被全大陆的人所接受。
最后，这位证明了灵魂物质性的人被无罪释放了。但罪教确实是成为了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罪主也为自己的行为难过了好几天。在这之后，罪主改变了罪教的行为作风，不再强调干涉世俗，而是强调维持世俗秩序。
现在仔细想想，这恰好证明了罪主是可以随着阅历的增加，发生改变的。
再往深了想，罪主其实和他身边任何一位奉侍他的人一样，都有着作为“人”的意识特征……
她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怎么也争不过江城子的。
“那你明白这一点后，你又想怎么做？让我们全部原地死去？你知道你也做不到，因为你之前也说了，在本质上，你我都是情绪化的。换句话说，你没有直接的动机要讨伐罪教。”
“但我现在有了。”江城子突然指着桑德拉说道，“你的存在，象征着罪教的力量开始侵蚀这篇土地。换句话说，总有一天，这片大陆终究会被罪教这一宗教给统一。”
“离这一天还很久。”
“无所谓。只要存在这一可能性，我就会和罪教对抗到底。
“况且，阿纳身上的预言，注定了她是罪教的敌人，不是吗？
面对江城子的一切发言，桑德拉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见桑德拉无话可说，江城子自顾自地把话给接下去了。
“这就是我要带给你的绝望，桑德拉女士。在可以遇见的未来，我会一直守护着阿纳塔西娅，直到她杀死罪主。
“而因为预言的绝对成立性，这终将会成为现实。
“你们的主必将灭亡！”
江城子越说，竟是越来越起劲。最后以极高的音量结束了对话。结果，他的话语的声音突然转小，语气也不再癫狂，变得玩味许多。
“这件事你怎么看，桑德拉女士？”
“你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纰漏。”桑德拉平静地回答道，“这一切都得建立在‘所有刺杀‘堕落星辰’的人都不会比你强’这一基础上。诚然，你就是世间最强的凡人。
“但你的强也仅局限在凡人这一领域之中，你没有办法比得过真正的神灵。
“你无法在主的追杀下保住‘堕落星辰’的生命。”
就在话语停下的一瞬间，一柄十字架直冲江城子而去。
江城子瞬时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桑德拉俯冲而来。
但桑德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法术释放刹那，江城子就已经逼近了桑德拉的身旁。
可就在这时，桑德拉身前的魔又爆发出一次神奇的涌动。
桑德拉的嘴巴上下翻飞，周身的魔随着桑德拉的细语构建出复杂的结构。
最后，桑德拉抬起头，吐出了最后一个字符。周身的魔法结构已经构建完成，可以独立存在了。
只要一个发动的指示！
在桑德拉眼里，江城子的镰刀已经近在咫尺，在镰刀之后，江城子的剑闪着令人不安的寒光，蓄势待发。
然后，魔法发动了。
一抹黑白出现在桑德拉身前。这抹黑白迅速扩大，覆盖了二人的全部视野，使全世界都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就连远处源源不断的战火声也逐渐消失。
在二人眼中，只剩下黑白色的彼此。
【神术 罪之审判】
这，就是桑德拉翻盘的唯一指望。
这个法术的效果是“对一定区域内的人发动罪之审判”，有罪的人会被审判，内心的犯罪不安会集中爆发，从而影响之后的战斗。内心觉得自己无罪的人不会受到审判，反而会得到罪主的加持，心行澄澈如明镜，不被打扰。
这个法术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好——可以影响的范围太小了。
它只能影响以施法者为圆心，半径十五米内的所有人——包括施法者自己。
而刚才，江城子与桑德拉之间的距离很明显超过了十五米，江城子不会被桑德拉影响。
只是在刚才，桑德拉故意使用一发【神术 罪之十字架】将金发剑士骗至自己身前。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和桑德拉的预期一样，神术的审判接踵而至。自不知何处传来了神圣的声音。
“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三次叩问在空旷的黑白色空间中回荡。桑德拉的内心随着这三次叩问震荡起来。过往的罪恶开始浮现在她的眼前，化作巨大的漩涡，使她在其中不得抽身，满目所见只有内疚。
……主啊，我忏悔！
只是像这种景象在桑德拉眼前只持续了一小会。
作为罪教的红衣主教，桑德拉能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皆属正义，不会为罪的审判所困扰。
就在她准备动的那一刹那，她的左胸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她抬头看，才发现金发剑士已经冲到她的跟前，银晃晃长剑插进了她的胸膛。
……什么情况！
桑德拉当即就懵了。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在她的预想之中，实际情况应当是反过来的。
……这说明了他比我先一步从罪之审判中醒悟过来。
……这，这几乎不可能！
“你彻底输了。”
金发剑士冷冷地说道。
不同于之前的攻击，桑德拉感受到，金发剑士这次是故意攻破了她的魔力传递网。她已经失去了传递魔的能力。
江城子缓缓抽出了胸膛中的长剑，在空中甩了一下，然后收入剑鞘。
他手中的镰刀也化作光粒，消失在空气中。
桑德拉则是失去了支撑，倒在了地上。
从她嘴里，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没有受到……审判的影响。”
“也不是没有。”江城子冷眼看着桑德拉，“只是我这个人从来都不做亏心事。就算做了世俗人眼中的亏心事，我也从来都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或者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建立在‘利他’的基础上的。大部分事我都能够做到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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