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你们的来意吧，年轻人们。”
浮现于阿尔塞多脸上的，是严肃而认真的神情。无形的压迫感向着罗兰与奥菲莉娅袭来，哪怕是活泼如奥菲莉娅，也不禁在如此威压之下收敛了少许。
罗兰正色，这种神情，他曾不止一次地在过往见到。
那是抛却了所有世俗杂念的，真正属于一名工匠的神情。
奥菲莉娅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罗兰的后背。
在前往此处的路途之中，罗兰与奥菲莉娅就已经大致敲定了具体的细节，此刻的罗兰只是将先前讨论的结果复述出来而已。
“欠了一个不小的人情啊⋯⋯”罗兰在心底暗自感慨。
罗兰垂眼，向前微微踏出一步，用着谦卑的姿态向着阿尔塞多——工匠【翠鸟】——躬身，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阿尔塞多先生，我们希望向您订制一套护甲与武器。”
阿尔塞多沉默地注视着罗兰，直至许久之后，才终于发声。
“你觉得，工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罗兰微微一怔。先前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无数纷乱的思绪浮现于罗兰的脑海之中，难以勾勒出答案的轮廓。
所幸老者也并没有出声催促。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等待着罗兰与奥菲莉娅的回答。
“⋯⋯”罗兰皱眉思考着，却始终难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罗兰所作出的回答必然会关系到进入工坊的“资格”。出于对工坊以及工坊主的敬意，罗兰并不愿意做出“为了回答而回答”的选择，但也正因为如此，愈发繁杂的思绪将罗兰淹没。
—————
“工坊就是工坊吧。真要说的话，算是更高级的铁匠铺？”
奥菲莉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罗兰愕然。微微侧身，罗兰用着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身后的奥菲莉娅。少女的神色天真，却纯粹，似乎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就得出了这个答案。一如她的性格——
太过单纯，但是充斥着真挚与热烈。
阿尔塞多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奥菲莉娅，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宠溺与无奈：“确实是你这个臭丫头的风格⋯⋯不过，也算是一种答案，算你通过吧。”
“那么，小家伙你呢？”
—————
罗兰深呼吸，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不需要多想，一切交给直觉——罗兰告诉自己。并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感慨，或是苦大仇深的建言。此刻只需要面对自己的本心——如同奥菲莉娅那般。
将过往的经历沉淀，罗兰依靠着直觉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战场。”
“哦？”阿尔塞多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精光。饶有趣味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阿尔塞多询问罗兰：“挺少见的答案，你经历过⋯⋯算了，这些都无关紧要，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赫准斯托斯工坊的景象再度浮现于脑海。罗兰深深吸气。
高涨的情绪似乎再一次地在心中涌动。
“人类是渺小的，尤其是当与世界为敌时。
再怎么样，天灾与恶意都会不断的像野草一样拔地而起。
工匠、学者、骑士⋯⋯本质上都是人类的剪影而已。用着不同的方式沟通着以太，为着自身的理念而与世界战斗着。”
“挥动铁锤，每一下都将拯救苍生的信念锻打入铁骨。”
“踩下风箱，每一股风都将自我救赎的思绪鼓入煅炉。”
“赤手油淬，每一声淬火的声响都将自己的人生所成淬入刀刃。”
“即使烟消云散，名讳无人知晓，所制成万千皆归尘土。”
“用自己的技艺与双手，在世间留下痕迹。”
——————
此刻，工坊被莫名的寂静所笼罩。罗兰微微地喘息着，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阿尔塞多微笑，微眯的双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赏。
“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这种让人热血沸腾的话还是算了吧。”
“但是，说的不错。”
“进来谈吧，小家伙们，看来你们确实不是来瞎胡闹的。”
阿尔塞多侧身，让开了前往堂屋的通路。
————
“告诉我护甲的要求吧，越详细越好。”
用着极为随意的姿势，阿尔塞多在堂屋的榻榻米上侧坐着。他伸手摘下了原先装饰华美的单片眼镜，从一旁木桌的抽屉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再从中拿出另一副浑浊模糊的老旧眼镜，戴在鼻尖之上。
气势不一样了。
在罗兰的感知之中，身前的老者在瞬间完成了从阿尔塞多到工匠翠鸟的转变。罗兰微微躬身：“容我再次确认一下，赫迪哈缇是翡翠工坊，没错吧。”
“⋯⋯现在的赫迪哈缇是黄玉工坊。”阿尔塞多推了一下眼镜，并没有尴尬或是其它的情绪，只是平静而冷漠地回答着罗兰的询问，“奥菲莉娅那丫头应该也和你说过，我是一名护甲工匠。赫迪哈缇负责武器的工匠在几年之前出城扫荡的过程中，作为随行的工匠已经不幸牺牲。现在的赫迪哈缇没有办法铸造要素往上的武器。”
如同想起了什么一般，阿尔塞多继续补充：“仓库里倒是有几件以往留下的半成品。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去找找看。”
“了解了。”罗兰点头。
“那么，”阿尔塞多拿出了纸和笔，等待着罗兰对护甲的要求，“说说你们对护甲的要求吧——样式、特性，越详细越好。”
“以轻甲为主体，优先保证以太的传导与延伸性能。在此之上，尽量提升轻便性与防御性。其它的方面，希望阿尔塞多先生您能够尽可能自由发挥。”
似乎是有些意外，阿尔塞多抬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与笑意。
“自由发挥，嘿⋯⋯奥菲莉娅，这是你的主意吧。”
“诶嘿(*≧ω≦)”奥菲莉娅装傻。
“自由发挥啊⋯⋯你们倒是喜欢刁难我这个老头子啊，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才是最麻烦的，不过，我也难得地加把劲试试吧。”
阿尔塞多再次看向罗兰。“就这些要求吗，小家伙。”
“是的，阿尔塞多先生。”罗兰回应。
再度推了推鼻尖的眼镜，阿尔塞多低头沉吟。
罗兰无声地等待着。
只有一旁的奥菲莉娅表现出了坐不住的样子，先是小心地看了看面容严肃的罗兰与阿尔塞多，悄**地站起身准备开溜。
“无聊哇⋯⋯我去仓库逛一逛。”奥菲莉娅小声说。
阿尔塞多仍旧沉浸在思考与构想之中，并没有理会奥菲莉娅；也只有罗兰甩过去一个白眼。
奥菲莉娅以鬼脸回应，直接开润。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身前的工匠神色时有变化。紧皱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再度锁起。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从沉思之中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答复：“⋯⋯把你身体的基本数据给我，三天之后来打样。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十天我能够交付。”
“十天吗？”说实话，这个时间已经大大超出了罗兰的预料。在他原先的预想之中，一件工坊出品的护甲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打磨、铸造，才能完成大致的轮廓，更别提往上铭刻的符文与阵列，以及最终的成品了。
似乎也是看出了罗兰的心中所想，阿尔塞多接着说道：“这些年我打了不少半成品的护甲胚子，确实有个和你的要求相近的。只不过，关于以太的传导性的话⋯⋯我去找找仓库里还有没有丝状的源晶，如果能压进护甲里的话⋯⋯嗯？奥菲莉娅那丫头呢？”
罗兰耸耸肩：“就刚刚，溜去仓库浪了呗。”
“那正好，”阿尔塞多低下头，开始在计事的白纸上写写画画：“你去仓库帮我看看那丫头，别让她瞎搞东西；顺便看看丝状的源晶还剩多少，我记得那东西是放在矿石架子第五列。”
“啊，对了，如果发现了趁手的武器，你就直接拿去用。你是奥菲莉娅的护卫吧？”
猝不及防的提问。
其实，自己现在更像个临时的保姆——罗兰略带迟疑的回答，“⋯⋯算是吧？”
“奥菲莉娅那丫头，就多多拜托你了。虽然闹腾了点，还喜欢瞎胡闹，但是那孩子的本性不坏——”阿尔塞多深深看了罗兰一眼，“你的经历我不打算深究，但既然能通过赫卡里与老霍尔那一关，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如果有合适的武器，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了。”
语毕，年迈的工匠再度低下头，陷入无尽的构想之中。
完全不给罗兰思考与拒绝的机会。
身上似乎再度多上了莫名的责任？
罗兰无奈地耸耸肩，习惯了已经。或者说，已经麻了。
“行吧，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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