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雾气终究在傍晚前全部散尽。树影拉长，稀薄日光穿透其间，似有歌曲一般的韵律在其中生长。
布满水潭，早就散了石子的郊野泥路显露出许多光泽，就连其间纹理，也看得清晰可辨。
“来者是客。”
何衎起身。
“可惜我的居身之所被毁，没有办法请你吃茶了。”
他轻轻朝着北方遥远空中颔首。
“啪啪啪......”
是清脆的拍手声。
清亮地环绕四周，每一个方向皆传来声响和震动。无法知晓声音从何处发出，也许声音并不存在，又或许声音无处不在。
一身浅白色道袍，身姿华贵气息的男子，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
“难的的后生辈啊，先是不取内力击败匪徒一人……”
他的面容精致而皙白、墨眉之下星眸朗目，鼻梁高挺，双唇有若锋芒般单薄……显然是一位妙人。
“又能够察觉到已超凡入士的武某人，很不错。”
他的声音是那么动听，仿若清泉滴落石台，仿若清晨间生气氤氲。
“武……”
何衎怔住了。
“可是皇家之后？”
“呵呵！”
那公子打开一柄折扇，遮在胸前轻扇动着。
“文均，武文均。”
“何衎。”
何衎听后面色不变，只是稍微欠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敢问文均兄，为何不做那高堂之上享受荣华富贵、世人敬仰。出现这如此偏僻，荒芜之地。”
“可再荒芜，也是我大武之国土。”
妙公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气。
“就像，需要出来见见天下之大，方知世间之事，结识能人。”
武文均朗声说道。
“就像你，何衎小友。你是第一个猜到了我的身份，却上道得很的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径直来到吴彪跟前。
“若有人在我朝疆域内行杀人行凶之事，你觉得我应当给予他怎样的惩罚呢？”
“……”
吴彪从未见过超过县令以上的官员，这人方才承认自己为皇室成员，更恐怖的事情是，他好像讲述自己已是士阶了？
就这般年轻，不过二十有五的青年？
吴彪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并不想用武朝律法审判你的罪过。出门在外，应以江湖修士规矩行事。”
武文均的双眼突然睁开。
明明毫无进攻性的神色，却有股煞气不知从何喷薄而出，几乎要把吴彪的面庞吹得生疼。
“作为败者，明显何衎小友没有进一步处置你的想法。可你作恶多端，任你逃走无异于放虎归山，流毒百姓。”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些许轻柔。
“接我一剑，若你还有命留下。就说明命有神助，天道赠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武文均反手倒抽腰间长剑。
纤长，简单的剑身，搭配粗糙的剑柄。根本不该像一个出自皇家之人拿得出手的武器。
没有人看见他出手的动作，那么快的刀，还未看见招式的形状，就先听一声“叮”的清脆响动。
那是剑以入鞘。
只见光芒有如洪流。
淹没一切普照之处。
后发先至，是法则的雏形！
神剑奥义，天叶流：疾风！
……
浮生愈跑，越觉得自己的胸口疼痛。
明明从小跑到现今的小路，为何显得如此陌生，就像是从未见过。
明明并不算远的路途，为何现在却那么长，好像怎么也跑不到目的。
他流水止不住的留下。
丢下没有内力的何衎自己一个人逃去，他没有一刻如此憎恨自己的无能过。他用瞥见看见那大汉进攻的速度和力道，那已不属于他能够参与的战事。
虽然无法理解为何书生模样的何衎能够回避掉攻击，也许那是小衎哥在外旅行多年，总该有的一些防身的轻功和手段吧。
如今，回到镇上去找先生，才是最优的解法。
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何衎哥哥，一定，一定不要有事啊。
面前的山岩尽头，一道蜿蜒的小路向里头延伸，后方渺渺炊烟从遥远的高空中出现。
那是熟悉的味道，镇子上晚间饭点生火的柴味儿。
...咚！
“好疼！”
浮生眼前一黑，他好像撞到了什么。
那柔软的触感，应当是一个人吧。
明明就已经进入镇子上了，他几乎没有任何心情再管面前被自己撞到的是谁，嘴上不断说着根本听不清楚的歉意言语。
“对，呼呼呼……对不起，呼呼呼呼。”
他努力好维持自己的平衡以至于没有摔倒，便又赶紧回过身子，想要继续向前跑去。
就在这个时刻。
他的身形呆住了，止不住地打颤，才转过去的身子又一点一点地挪了回来。
他余光好似提前看到了什么。
......
一袭随风翩翩浮动的雪白道服，修长的身形曼妙而妖娆，明眸皓齿，鼻尖有如墨笔微点，那朱红色唇瓣温润而娇艳。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性修士，那华贵材质的服饰显示出她傲人的身姿，一把配件别再腰间，八条金色呈真龙形状的剑穗传达着她的身份——和皇室武家之间的某种关联。
……浮生可以嗅到空气之中那股香甜的味道。
他从未闻到过如此好闻的气息，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浮生觉得自己的呼吸就要停止，原本就激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子冲到了喉头。
那都不要紧，他几乎痴了。
是仙子……一定是仙子……
有救了，小衎哥有救了，他在心底叫到。
立于自己身前，无疑是自己朝夕牵慕的存在，那超脱了凡人武者能够达到的极致……那是曾经只从戏文之中、先生口中，虚虚实实地听到。
见到真人，却真是第一次。
比他想象中的来得好看得多，那女子浑身上下充斥的气息无一不是纯粹而雅致。
“请问，小生你究竟是遇到何种事情，方才才如此急迫。”
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就像和煦微风，不紧不慢地吹入浮生心间。到了这个时刻，浮生才勉强把自己的魂魄从九霄之上拽回。
“我……我……”
当浮生尝试着与面前的女子对视的时候，才第一次正面对上那样一双眼睛。
那是异于常人的眸子，竟是蓝色的。不是灵动而剔透的天蓝，竟仿佛是深沉忧郁的深蓝，仿佛是埋藏地底深潭之下，静止死寂交织一般的。
忧郁蓝色。
就像有重重忧愁早早就写入她的灵魂。
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她才没有死去：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她才有活到如今的勇气。
她失去的东西，便亲手要自己取回来。
那是一双写满了失去了悲戚的眸子，那是一双几乎可以吸走人们意志力的瞳孔。
浮生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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