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茫茫的黄沙与紫黑色的枯草中，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沿着一条直线不断的延伸。
荒原上，有的许多零零散散模糊的阴影在视线所不能及的极远处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而在更遥远的地方还有着高耸入云的奇诡，以恢宏雄伟的气势俯瞰大地，也不知道是灾变之前的巨构，还是异变之后的怪物。
尽管这一切相对于这片漫漫荒原来说，也只是无尽的渺小沙砾而已。
莉莉丝是被刹车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有亮，在眼前的还是一片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几乎永不散去的乌云也将残存的一点点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看上去一切都和睡前的景色一样，只是听不见“鲸歌”的长吟了。
“怎么了，燕子？”
莉莉丝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意的杵着手里的步枪站了起来。
“有人拦车。”
秦燕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压抑的不耐，莉莉丝少有从秦燕那体会到到这种明显的近乎触及愤怒的情绪，再仔细的聆听了一会，莉莉丝低低的应了一声，住手里填了一发子弹，随后拉着枪栓从车厢里探出了头。
出乎意料，拦车的是一群小孩。
一群摸约只有八九岁的孩子，面黄肌瘦的手拉手，把车前面的路堵了大半。
“……遗野子，最近哪来那么多孤儿？”
莉莉丝手中的枪口低了八度，这种事情也不是没遇上过，但最近总觉得好像越来越多了。
“姐姐，我们要吃饭。”
“姐姐，给我点吃的吧。”
“漂亮姐姐，我饿……”
“姐姐，姐姐，我想吃饭……”
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这些孩子一齐睁着大大的眼睛，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碗、袋子和一些别的什么，就想要往前面涌。
“站住。”
秦燕掏出了自己随身的手枪，当着他们的面挥了挥，然后一粒一粒的往里面填着子弹。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孩子们巴巴的停了脚，脏兮兮的小脸上，两瓣干裂乌紫的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
“那该是又有哪个堡垒资源枯竭……或者被攻破了。”
秦燕不安的抿着下唇，低低的压抑着，从喉咙中挤出了半句。
“如果是个聚落的话，没有谁会带着这么多小孩迁徙，这半夜三更凑齐那么多的……你先别动手，这后面绝对还跟着有大人。”
“嗯。”
“姐姐，我们饿……”
“闭嘴。”
“姐姐……呜哇~”
一个小男孩突然嚎哭起来，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如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般，这群逃难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的哭了起来，在这暗淡的夜里刺痛着耳膜。
杂乱无措的哭喊听的秦燕烦躁不已，她能感受到有些不善的目光在车灯没能照亮的地方注视着这儿，但孩童的目光清纯，思维简单，他们只是要活而已。
说白了，谁又不是想活呢？
“撞过去吧。”
莉莉丝举着枪，安静的扫了一眼，如此说道。
“……要是有什么卷进车轮车就趴窝了，而且……”
秦燕换了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填满了她的鼻腔，寒意的刺激下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我们绕过去吧。”
“想好了？路边的沙坑里面的那些东西可是会咬轮胎的。”
莉莉丝眼神古怪的看着，语气里也没了什么平时跳脱的味道。
“没想好。”
燕子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干粮袋，里面装着几个干的发苦的紫色面包，还有几块黑红发焦的肉干，她打开袋子，很用力的从面包上撕下了一小块，丢到了嘴里用力的嚼。
干燥的苦味在嘴里蔓延，唇齿费力的驱动着肌肉将硬条撕碎，这东西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吃的味道，尝起来更像是传说中欧洲黑暗时代的黑面包。
“燕子，给了甜头只会更麻烦哦，要是谁都来找我们要吃的，我们养得起多少人？”
莉莉丝认真的提醒，她把弹夹从枪套里摸了出来，悄悄地放在了脚边，枪架在车顶，她看着又想涌上来的小孩，沉默的退了一发子弹，往里面填了一发空包。
“莉莉丝，我觉得……”
“呯！”
爆响的枪声如惊雷一般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上传递、回响，也将秦燕未能说完的半句话生生的打了回去。
溅起来的沙砾打在孩子们裸露的大腿和单薄的衣衫上，肉眼可见的起了青青红红的点子，孩子们的哭声被吓得一顿，悄悄摸摸的往前挪着的脚步也停了，不敢在做什么反应。
“后面躲在孩子后面的人，我们这儿没吃的，我们刚从那边的城里过来，什么都没找到！现在，请让开，不然我不介意杀人，从来不。”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大口喘气，安静的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十来个面黄肌瘦的饥民，男人和女人抓着生锈的铁器和削尖的木棒，从躲藏的阴影中钻了出来。他们突起的眼珠莹莹发绿，面色麻木的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又把目光拉回了莉莉丝手中的枪上，沉默的人指尖泛白的攥着手中的武器，脸上青筋凸起。
秦燕攥着枪的手心温温腻腻的，她没有说话，她不喜欢这些人的目光，但原来的她也是这样的，这些人让她想起一个人在荒原上的日子。
“都要饿死了，还有谁会怕枪吗？”
走在最前面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女人开口了，缺水使她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难听。她手里捏着这伙人手中唯一的远程武器——一把很短的手弓，那在这样的世道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话音刚落，这伙人就向前走了两步。
“停下。”
莉莉丝咬着牙，扯出一个刺眼的微笑，面色平静的用枪指着领头的那个女人。
“怕不怕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粮食吃你们最差也能再活上好多天，但你们现在谁在往前走一步马上就会被我打死。”
女人看着脸上带着冰冷笑容的女孩，看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会，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能打死我们所有人吗？”
“不能，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枪膛里面有一发子弹，弹夹里面装了五发子弹，子弹袋里还有更多，你可以试试最后你们能剩几个人？”
那些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只有那个女人和那群孩子还站在一块，女人的脸上抽搐着，眼神中挣扎着，她眼里说不清楚含着什么样情绪，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最后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她的手按在坚固的碎石上，尘埃飞扬中，她的双腿弯曲着，膝盖重重的磕碰在沥青的缝隙中，沙尘四处弥漫——她冲着二人磕头，咚咚的响。
“至少给孩子一点，就一点。”
莉莉丝没有看见秦燕握着手枪的手紧了紧，脸色像是幻灯片一样闪烁着，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闹剧，枪口没有一刻不瞄着女人的脑袋。
“给孩子一点，只需要……咚咚……一点……”
“一个面包，不多。”
“为什么是我们。”
莉莉丝打断了女人的话，语气听起来有一些不耐。
“……”
“这条公路上经常都有拾荒者，为什么一定要拦我们的车？因为我们车上看起来是两个女孩比较容易心软是吗？嗯？”
莉莉丝无情的戳破这伙人肥皂泡似的计谋，他向来不是很喜欢任何意义上的不劳而获的，尤其是厌恶这种用小孩当工具的手法，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在路中央跪着，不说话。也不反驳。
“给他们一块面包吧。”
秦燕低声的说，也不知是自语还是什么；反正莉莉丝还是收起了枪，她的手指抚过枪柄上的金属套环，脸上带着毫无变化的微笑。
“我们车上没有粮食。”
莉莉丝这么说。
“我也是这么活下来的。”
秦燕如此说。
莉莉丝神色复杂的看着燕子，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秦燕从包里拿出了一块紫黑色的面包。看到面包的那一刻，那些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就连孩子的眼睛里也充斥着食欲。
末日使人性沦丧，然而一切的驱动也不过只是生物的本能。生存和繁衍是生命的第一需要，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无法高于族群的延续。
食欲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他们的眼中渐渐泛红，莉莉丝知道贪婪开始不断的滋生，人们总是想要更多的，尤其是不劳而获的情况下，更何况一块面包本来就不足以让这么多人吃上一顿饱饭。
“燕子，把面包往路边丢，我们撞过去！”
莉莉丝大声的叫嚷着，故意让他们所有人都听见。而随着一声引擎的轰鸣，顺着一条抛物线飞向路边的面包干脆的落到了地上。
这一幕落入众人的眼底，那些逃难者的眼神愈加炽热，他们贪婪的盯着一块小小的，干干瘪的，苦涩的面包，疯狂的吞咽着口水，当第一个人起了动作，其他人就像蝗虫一般蜂拥而上，就连那个女人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只留下了孩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滚开！”
随着秦燕一声断喝，履带车背后配合的喷出一片黑烟，像一头犀牛似的蛮横冲撞，随着那些挡在前面的拦车的孩子慌乱的躲开，硬是让两人从中间冲出了一条路，但那些人除了气急败坏的懊悔以外，更多的陷入了为面包彼此大打出手的境况。
至于孩子，谁会管呢？
“呼……他们，大概走不出这里。”
莉莉丝这么说着，靠着车厢松了口气。
“他们的方向是错的，路的两面都是死路。”
秦燕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莉莉丝的说法。
“这种事，下次绕着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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